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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猫九大大
第一章:戏来了
一九九一年的夏天,一辆浑身作响的解放牌卡车,拖着漫天黄土,摇摇晃晃地碾进了桃花村。
车斗里摞着褪色的木箱、卷成筒的幕布,还有几个歪歪斜斜打瞌睡的人。车厢边沿探出几根竹竿,挑着褪了色的彩旗,旗上绣的字早已斑驳难辨,只剩一个『 喜 』字还勉强看得出是红的。
最先发现卡车的是村口大树下乘凉的二癞子。他把草帽往脑后一推,眯着眼盯了半天,忽然一拍大腿,扯着嗓子喊起来:
『 戏班子!戏班子来啦! 』
这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,整个村子炸开了。
先是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窜出来,追着卡车的屁股跑,边跑边喊『 唱戏的来了 』。然后是女人们从院子里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。再然后是男人们从地里回来,锄头往墙根一靠,也不进屋,站在路边看热闹。
卡车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停下来。这是桃花村最大的一块空地,平常用来晒粮食、开大会,逢年过节偶尔放一场露天电影。此刻场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,像看马戏团进村一样热闹。
车门开了。先跳下来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脸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那种精明和殷勤。他跳下车,对着围观的人群抱了抱拳,咧嘴一笑,露出一颗明晃晃的金牙。
『 各位乡亲父老!俺们是‘喜家班’,路过贵宝地,想借贵方一块宝地,唱几天大戏,给乡亲们添个乐子! 』
这人就是班主马福顺。
他话音一落,围观的村民就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。有人说好多年没看过大戏了,有人说正好农闲没事干,有人问票价多少。马福顺笑着摆手说『 好商量好商量 』,一边招呼车上的人下来卸东西。
车上的人陆陆续续跳下来。最先下来的是几个年轻后生,手脚麻利地开始卸箱子搭台子。然后是两个中年妇女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墩,手里各拎着一个包袱。最后下来的是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从车斗里探出身子的时候,整个打谷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。
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,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,头发烫着镇上刚刚流行起来的『 大波浪 』,蓬蓬松松地堆在肩上。她的眉眼不算多么精致,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是风尘味,也是女人味,是被生活和舞台反复打磨过的那种熟透了的韵味。
她叫水仙。
水仙扶着车厢往下跳,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。旁边那个瘦高个的中年妇女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,嘴里嘀咕着:『 慢点慢点,摔坏了台柱子,咱可就喝西北风了。 』
水仙没说话。她的目光穿过围观的人群,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。这些面孔和她在上一个镇子、上上一个村子看到的没什么两样——好奇的、打量的、带着几分猎奇和几分隐隐的渴望。
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。从很赞哦登台到现在,整整十三年,她习惯了被人看。在台上被人看,在台下也被人看。
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那些木箱子里装的行头没什么区别——都是被搬来搬去的东西,从这个村到那个镇,从这个台子到那个台子。不同的是行头破了可以补,她破了,谁补?
『 水仙姐,你的箱子。 』
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她回过头,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正从车斗里搬下一只藤条箱。箱子很旧了,边角磨得发亮,那是她全部的家当。
水仙接过箱子,点了点头。那男孩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『 你叫什么? 』水仙问。
『 阿宽。打杂的。 』男孩挠了挠头,转身又去卸东西了。
水仙拎着箱子,走到打谷场边上那棵大槐树下。树下已经有了几个用塑料布临时搭的棚子,是马福顺指挥人搭起来的『 后台 』。棚子里堆着戏服箱子、道具箱子、锣鼓家什,还有铺盖卷和锅碗瓢盆。
这就是她的生活。一年到头,从这个棚子到那个棚子,从这棵大树到那棵大树。
她蹲在槐树下,打开藤条箱,里面塞满了花花绿绿的戏服和头面。她翻出一面小圆镜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。镜子里那张脸被一路上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,嘴唇干裂,眼角有几道细纹。她用手指沾了点口水,把眉毛顺了顺,又掏出一管快要见底的口红,在嘴唇上抹了一层。
镜子里的女人立刻精神了几分。
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种自嘲的意味。三十岁了,还在草台班子里混饭吃,从姑娘混成了嫂子,从嫂子快要混成婶子了。再过几年,这张脸就撑不起台上那些才子佳人了。到那时候,她靠什么活?
她不敢想。
第二章:荤戏
台子是当天下午搭好的。
说是台子,其实就是几根杉木杆子撑起一块帆布,下面用土坯垫高半尺,铺上几块拼拼凑凑的木板。踩上去吱嘎作响,晃得像一条破船。台前挂了一条红布横幅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『 喜家班 』三个大字。
天黑之后,打谷场上点起了两盏煤油汽灯。汽灯烧的是煤油,点亮之后滋滋地响,像油锅里溅进了水。灯光不算亮,白中带黄,刚好能把台上的脸照清楚,却照不清台下人的表情。台下的观众自带板凳,黑压压地坐了一大片,还有站在后面的、爬到树上的、骑在墙头上的。男人们叼着烟卷,女人们嗑着瓜子,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有人拎着茶壶,有人摇着蒲扇,有人光着膀子把汗衫搭在肩膀上。整个打谷场弥漫着一股汗味、烟味、炒瓜子的焦香味,还有从附近猪圈飘过来的粪臭味,搅和在一起,热闹得像一口煮沸了的大锅。
头一场演的是《秦香莲》。
水仙扮秦香莲,一身青布衫,发髻上别一朵小白花,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底,眉眼用墨笔勾得细细长长。她跪在台上,抱着两个孩子的肩膀,对着开封府的方向一声长哭——
『 青天大老爷——做主啊—— 』
这一声哭腔又尖又长,穿过夏夜的燥热,直直地扎进台下每一个女人的心里。那些原本嗑瓜子的手停了,那些原本哄孩子的声音静了。有几个老太太已经开始抹眼泪,边抹边骂:『 那没良心的陈世美,该千刀万剐! 』
水仙演戏是有一套的。她的嗓子不算顶好,但她会『 做 』——会用眼神,用身段,用那些细微的动作把人物的悲欢演到骨子里。她跪在台上唱『 我本是良家女,被贼人害得苦 』的时候,整个打谷场上空只有她的声音在飘。台下的女人们跟着叹气,男人们却有些坐不住了,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点烟,有人往地上吐痰。
唱到秦香莲被陈世美拒之门外那一段,台下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声:『 畜牲! 』骂声又粗又响,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惹得一片哄笑。紧接着又有人接了一句更粗的:『 这样的畜牲,就该骟了他! 』笑声更大了,夹杂着几声尖利的口哨。
唱完了,水仙在后台卸妆。阿宽端着一盆水过来,放在她脚边。水仙用毛巾蘸了水,把脸上的油彩一点点擦掉。油彩下面是那张疲惫的三十岁女人的脸,比刚才台上那个秦香莲老了不止五岁。
马福顺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:『 唱得好。照这势头,咱在这村能唱五天。 』
水仙没抬头,一边绞毛巾一边问:『 夜场呢? 』
马福顺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『 老规矩。十点以后。价都谈好了。 』
水仙擦脸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后继续擦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:『 几个人? 』
『 今晚三个。李老三牵的线。都是本村有头有脸的,出得起价钱。 』马福顺顿了顿,舌头舔了舔那颗金牙,又说,『 完事二八分账,你拿八。 』
水仙把毛巾丢进水盆里,站起来。毛巾入水的时候溅起几滴水花,盆里的水被油彩染成了一层粉红色的泡沫,在汽灯的微光下,像一盆浑浊的血。
『 知道了。 』
夜场是另一出戏。
十点一过,打谷场上的人就散得差不多了。老头老太太们拎着板凳回了家,小孩子们被大人拽着耳朵拖走了,女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了——她们知道接下来要演的是什么,有些人走得很快,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脏东西;有些人走得很慢,走到场边还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留下的是一群青壮年男人,还有几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混在人群里,三三两两地蹲在场边抽烟。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,像一群饿狼的眼睛。
马福顺走到台前,把两盏汽灯灭了一盏。灯光骤然暗了下来,台上半边明半边暗,幕布上晃动着模糊的影子。这半明半暗的光线像是给整个打谷场罩上了一层纱,什么都看得见,又什么都看不清,有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。男人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挪了挪,原本蹲着的站起来了,原本站在后面的挤到了前面。有人把烟叼在嘴角,眯起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是在等一顿大餐。
水仙换了装。
她不再是秦香莲的青布衫。她穿的是一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,领口开得很低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胸脯,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。绸缎袄的料子很薄,贴在身上,把腰身和胸脯的曲线勾勒得一清二楚。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踩脚裤,把两条腿绷得紧紧的,走路的时候能看到大腿上的肉微微颤动。她的嘴唇重新涂了口红,比刚才唱秦香莲时更红更艳,像是含着一口血。
她往台上一站,还没开口,台下就炸了锅。
『 哎哟我操! 』蹲在第一排的一个光膀子大汉一拍大腿,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,『 这才是真家伙嘛!刚才那个秦什么莲哭哭啼啼的,看得老子都快睡着了! 』
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:『 李老三你急啥?人家还没开始唱呢你就硬了? 』
李老三回头骂道:『 去你妈的!你才硬了!老子就是觉得这娘们带劲儿! 』他嘴上骂着,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台上那个红袄女人。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片烟丝,也顾不上擦,就那么半张着嘴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。
台上,马福顺在台侧敲起了梆子。笃笃笃,笃笃笃。节奏不快,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,有股说不清的黏糊劲儿。那梆子声不像是给唱腔打拍子,倒像是在敲一扇门——一扇通往男人心底那道暗门的门。
水仙开腔了。
她唱的不是《秦香莲》,也不是《穆桂英》,更不是任何一台正经戏台上能听到的曲子。她唱的是『 粉戏 』。唱词粗鄙直白,带着赤裸裸的性暗示,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,在台下那些男人的心尖上挠,挠得人心痒难耐。
『 正月里来是新春——很赞哦灯下等郎君—— 』
『 等郎君 』三个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软,尾音往上挑,挑得台下的男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『 等啊等啊等不来——奴家心里好难挨—— 』
她唱『 难挨 』的时候,两只手从腰间缓缓滑过,指尖在肚子上轻轻画了个圈。那不是戏台上的程式化动作,那分明就是女人在床上等人时的样子。她一边唱,一边扭。她的腰很软,扭起来像一条蛇。灯光把她扭动的影子投在幕布上,放大了几倍,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。幕布上的影子比真人更大更朦胧,扭动的时候,腰肢的曲线被拉得夸张而变形,像是从男人最深的那场梦里走出来的妖精。
台下彻底沸腾了。
『 好! 』李老三第一个站起来叫好,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得啪啪响,『 唱得好!再来一段! 』
『 你看看她那腰! 』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,『 跟没有骨头似的。我跟你说,这种女人…… 』
同伴接话:『 这种女人咋了? 』
『 这种女人, 』胡茬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压低声音,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,『 在床上能把人榨干。你信不信? 』
『 操,你又没试过,你咋知道? 』
『 我不用试,我看一眼就知道。 』胡茬汉子说得理直气壮,『 你看她扭的那个劲儿,那腰、那胯——我跟你说,我老婆要有她一半,我天天不下炕。 』
同伴哈哈大笑:『 你老婆要有她一半,你早死在炕上了! 』
旁边又有人插嘴:『 死了也值啊!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嘛! 』
这话引来一片哄笑和附和。有人在喊『 说得好 』,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骂了一句『 没出息 』,但眼睛还是钉在台上。
水仙继续唱。她在唱什么,那些词句其实没几个人真正在听。男人们看的不是她的嘴,是她的身子。她扭腰的时候,红绸袄的下摆飘起来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;她甩水袖的时候,手臂举过头顶,胸脯挺得高高的,那层薄薄的绸缎被撑得紧紧的,纽扣都快要崩开了。她侧过身去的时候,灯光从背后打过来,把她的身影照得通透,那件红绸袄几乎变成了半透明的,里面的曲线若隐若现。
有人忘记了手里夹的烟,烟灰烧了一截,掉在裤子上都没发觉。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:『 哎,你裤子着了! 』那人低头一看,裤裆上烧了个小洞,露出里面的大红裤衩,骂了一句『 操 』,手忙脚乱地拍灭了火星,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台上。
『 你看她那奶子! 』后排有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,『 一晃一晃的,跟两只大白兔子似的。我赌五毛钱,她里面没穿背心。 』
『 废话,穿了背心能这么晃? 』旁边的人嗤笑一声,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,用鞋底碾了碾,『 我跟你说,这种女人最会来事儿。你看她扭的那个样,一看就是被男人调教过的。 』
『 听说她晚上还接客。 』又有人凑过来,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兴奋,『 李老三说的。三十块钱一回。 』
『 三十块?操,那可不便宜。我干一天活才挣十五。 』
『 你干一天活挣十五,人家躺一晚上挣好几十。 』那人嘿嘿笑了两声,笑声里有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嫉妒的味道,『 要不怎么说,女人嘛,两腿一张就来钱。 』
『 不过三十块也值。 』最先说话的那个人眯起眼睛,像是在认真评估一件商品,『 你看她那身段,那皮肤,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。三十块,值。 』
『 你试过? 』
『 没有。我听说的。 』
『 那你吹什么牛逼。 』
两个人互相怼了几句,然后又同时闭嘴了——因为水仙这个时候正好转过身来,对着台下抛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似笑非笑,眼波流转之间像是给每个人都送了一碗迷魂汤。前排的李老三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扫到了,浑身一激灵,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忽然觉得裤子里有点紧,悄悄把翘起来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。
水仙在台上把这些看得一清二楚。她已经唱了十三年粉戏,什么样的观众没见过。她知道台下哪个男人在咽口水,哪个男人在调整坐姿,哪个男人的眼睛里已经开始冒火了。这些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,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的衣服扒光,把她从台上拽下来,当场就按在地上。她早就习惯了。习惯到可以在扭腰的时候,心里盘算着今晚能分多少钱;习惯到在抛媚眼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吃什么。
但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。
那是站在人群最后面的一个少年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扣子扣得整整齐齐,和周围那些光膀子、叼烟卷的男人完全不一样。他的脸很干净,眼睛很大,嘴唇紧紧抿着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一根钉子钉在了泥地里。
小满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。
他本来是不想来的。他一个人在家看书,看的是《红楼梦》。这本书是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零花钱在镇上书店买的,花了他整整十二块钱。他读到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一段,正看得入迷,忽然听见打谷场那边传来一阵阵叫好声和口哨声,夹杂着男人粗野的笑声和女人尖细的唱腔。
他皱了皱眉,把书合上,本想不理。但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,那女人的唱腔穿过闷热的夏夜,穿过半掩的窗户,像一只无形的手,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耳朵。他坐不住了。
他是桃花村唯一的很赞哦,也是村里出了名的『 书呆子 』。他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一辈子没出过镇子,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考上大学,端上公家饭碗。小满也争气,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拔尖,明年就要高考了。语文老师说过,他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学生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,晚上点着煤油灯做习题做到半夜。村里那些半大小子们追鸡撵狗、偷看大姑娘洗澡的时候,他都在看书。他本来不该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。
但他还是放下书,走了出去。
外面没有月亮,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,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村路上没有人,家家户户都关了门,只有打谷场那边亮着灯,传来一阵阵喧闹。他沿着土路往那边走,脚步很慢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走到打谷场边上的时候,他停住了,没有往里挤,只是远远地站在人群最后面,从一个缝隙里看着台上那个女人。
那个女人正在唱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。唱词他听不太清,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词——什么『 郎 』、什么『 床 』、什么『 鸳鸯 』。但那个女人的身段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扭腰的时候,腰肢像被风吹弯的柳条,柔韧得不可思议,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,只剩下一团软肉在台上摇摆。她甩水袖的时候,手臂像没有骨头一样柔软,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又缓缓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像两条白色的蛇缠住了她的脖子。她笑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,嘴唇红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;不笑的时候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哀怨,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那种眼神让她的脸和她的身子像是分开的——她的身子在台上扭动、旋转、迎合台下的每一声叫好,但她的眼睛不在这里。她在看谁?她在看什么?谁也不知道。
台下又是一阵叫好声。有人在大声起哄,有人在吹口哨,有人扯着嗓子喊:『 脱一件!脱一件让大伙看看! 』喊声引出一片粗野的哄笑。
水仙听见了,嘴角微微一挑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她没有脱,但她做了一个比脱衣服更有杀伤力的动作——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,只拉了一寸不到,露出一小截锁骨和锁骨下面那片白皙的皮肤。然后她又把领口拉了回去,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台下炸了。
『 你倒是脱啊! 』李老三急得抓耳挠腮,『 拉都拉了,还往回拉算个啥! 』
『 就是!脱一件!脱一件! 』有人跟着起哄,还有人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又尖又长的口哨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水仙没理他们,继续唱她的粉戏。她太知道怎么吊这些男人的胃口了——露得太多,他们会觉得不值三十块;什么都不露,他们又觉得不过瘾。就是要这样半遮半掩,若隐若现,让他们心痒难耐,让他们辗转反侧,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出兜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。
小满站在人群最后面,把这
切看在眼里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。脸也烫得厉害,像是被人扇了两巴掌。刚才那一瞬间——她把领口往下拉的那一瞬间——他看到了那片白皙的皮肤,看到了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的弧线。那一幕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,把他劈得浑身发麻。他觉得自己不该看,应该马上转身走人,回去继续读他的《红楼梦》。但他的脚不听使唤,像是被钉子钉在了泥地上。他的眼睛也闭不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撑开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既让他害怕,又让他兴奋;既让他想逃,又让他想往前挤一挤,看得更清楚一点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。他见过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,穿着花布衫在地里干活,他也从来没有多看过一眼。但台上这个女人不一样。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,浑身散发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气息,让他心跳加速,让他手心出汗,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《红楼梦》、什么高考、什么大学,全都被那个红袄女人的身段挤到了九霄云外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种感觉叫情欲。
『 荤戏 』唱了半个多钟头。散场的时候,台下那些男人意犹未尽地站起来,有人伸懒腰,有人打哈欠,有人还坐在原地不动,好像屁股被粘在了板凳上。有人吹着口哨,有人交头接耳地交换着不可言说的心得,有人趁乱往后台的方向探头探脑,想看看卸了妆的水仙是什么样子。
『 你说她卸了妆啥样? 』有人问。
『 还能啥样?三十来岁的女人,卸了妆肯定一脸褶子。 』有人答。
『 一脸褶子我也愿意。 』旁边的人接话,说完自己先笑了,惹来一片骂声和哄笑声。
李老三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把叼了半个钟头的烟屁股吐在地上,对旁边的胡茬汉子挤了挤眼:『 今晚我可得早点睡。 』
胡茬汉子心领神会地嘿嘿一笑:『 早点睡?你哄谁呢。你是早点去排队吧? 』
李老三没否认,只是又挤了挤眼,那表情里的意思谁都懂。
男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,打谷场上的汽灯也灭了一盏。煤油烧了一晚上,灯罩子烫得能煎鸡蛋,阿宽拿抹布垫着手去拧开关,烫得龇牙咧嘴。灯光暗下去之后,场地上只剩下一片月光和满地的烟头、瓜子壳、糖纸,还有一只不知道谁落下的破凉鞋。
水仙已经从台侧溜下去了。她钻进后台那个塑料布搭的棚子里,一屁股坐在装戏服的木头箱子上,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。水是凉的,阿宽下午从井里打上来的,顺着喉咙淌下去,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她喝得太急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红绸袄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没擦。
外面那些男人的声音还没散尽,隔着塑料布还能听见几句粗话和几声放肆的笑。有人说『 那娘们真够劲儿 』,有人说『 明天还来 』,还有人说『 听说她在后面棚子里接客,三十块一回 』。声音渐渐远了,最后被蛐蛐的叫声吞没了。
马福顺掀帘子进来,手里攥着一把票子,眉开眼笑。他把票子往行军床上啪地一摔,开始一张一张地数。最大面额是十块,最小的是五毛,皱皱巴巴的,沾着汗渍和烟灰。
『 今晚收了八十。 』马福顺把票子分成两摞,用手指沾了口唾沫又数了一遍,『 照着势头,这一趟能赚不少。 』
水仙没说话。她把搪瓷缸子放下,看着那些票子。这些钱将按规矩分成,一部分归班主,一部分归她。这是她在草台班子里活下去的唯一理由。
『 后面的安排好了? 』她问。她说的『 后面 』,指的是比粉戏更深一层的生意。
马福顺点点头,把属于她的那摞钱推到一边:『 老地方,后面棚子里等着。一个一个来。 』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『 今晚两个,一个三十。 』
六十块,其中四很赞哦块是她的。比唱一晚上粉戏挣得多得多。
水仙站起来,走出棚子。夜风吹过来,把她身上那件大红大绿的绸缎袄吹得猎猎作响。远处的山黑黢黢的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。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,银河横过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她站在打谷场边上,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很亮,亮得刺眼。月亮照着远处的玉米地,照着近处散场的观众扔下的满地狼藉,也照着她那张被风吹日晒磨粗了但仍然好看的脸。
她想起刚才在台上唱粉戏的时候,余光扫到了一个人——一个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少年。
别的男人的眼睛里全是赤裸裸的欲望,粗俗的、急切的、毫不掩饰的,恨不得用目光把她生吞活剥了。但那个少年的眼睛不一样。他的眼睛里也有欲望——她看得出来,他脸红了,喉结滚了一下——但那欲望里还夹杂着别的东西。那是什么呢?她说不清。好奇,紧张,羞涩,还有一种笨拙的、不知该往哪儿放的仰慕。好像他看的不只是一个扭腰甩袖的女戏子,而是某种让他敬畏的东西。
她注意到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,然后迅速别过脸去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,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再看一眼。
水仙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不是什么妩媚的笑,也不是什么自嘲的笑,就是一个女人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不由自主地、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。就像一块冰,在太阳底下忽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她很久没有在台下笑过了。
第三章:布帘后面
后台所谓的『 包间 』,不过是塑料棚最深处用一块旧幕布拉起来的一小块地方。
里面只有一张折叠行军床,一个搪瓷盆,盆里有半盆凉水。幕布很薄,透光,外面的人影和说话声都隐约可见可闻。隔壁就是放戏服的箱子,再隔壁是演员们打地铺的地方,鼾声和磨牙声隔着薄薄的一层幕布传过来,和这头的喘息声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荒诞的交响。
水仙坐在这块幕布后面,等了很久。
她听见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。夜场的观众散了,演员们也都钻进被窝里睡了。只剩下马福顺还在外面和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然后帘子掀开了。
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大块头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。他弓着腰钻进帘子,一屁股坐在行军床上,床嘎吱一声呻吟,差点塌了。
水仙看清来人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人不就是刚才在台下看得最起劲的那几个之一吗?当时他蹲在第一排,嘴里叼着烟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扭腰。烟灰烫到手了都没发觉,一甩手把烟头扔了,继续盯着她看。
『 你叫水仙? 』那人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水仙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帘子边上,把帘子的缝隙掖严实了些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做这种事的时候,她不想让任何一点光漏进来,也不想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。仿佛只要帘子掖严实了,她在里面做什么,就只有天知地知。
『 三十块。 』她说。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。
那人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,数了三张十块的,拍在行军床边上。钱被汗浸湿了,软塌塌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
水仙把钱收起来,压在枕头底下。然后她开始解扣子。红绸袄的扣子是盘扣,一粒一粒的,解起来有点费事。她的手指很稳,不快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和情感毫无关系的手工活。
『 快点。 』那人催促道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狗。
水仙没理他,继续解扣子。绸袄解开了,露出里面一件洗得起了毛球的粉红背心。背心松松垮垮的,两根细带子挂在肩上,锁骨下面一大片白生生的皮肉敞在昏暗的马灯光里。她把手伸到背后,摸到背心的扣子,轻轻一捏,扣子啪地弹开了。
她肩膀一缩,两根带子从肩头滑下来,背心无声地落在地上。一对白花花的乳房跳了出来,在闷热的空气里微微颤着,像是两只受惊的白兔子。奶子不大不小,刚好够一把抓,乳头是深褐色的,被凉气一激,慢慢地硬了起来,立在那两团白肉上,像是两颗刚从泥里刨出来的花生米。
那男人看直了眼,喉结又滚了一下,嘴巴张开,呼出一口臭烘烘的热气。他伸出手,五根粗糙的手指张开,一把就抓住了水仙左边的奶子,用力一攥,那团软肉从他指缝里挤出来,像是要从他手里逃走似的。
水仙被他抓得闷哼了一声,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缩,但行军床就那么点大,她背顶着凉凉的幕布,退无可退。那只手又糙又烫,像是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,硌得她皮肉生疼。
『 奶子不错嘛,真他娘的软。 』那男人嘿嘿笑着,手指捏住她的乳头,用力一搓,又往外一扯。乳头被他扯得老长,弹回去的时候带动整个乳房晃了好几晃。水仙咬着嘴唇不出声,但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。那对奶子跟着她的颤抖又晃了起来,白花花的肉波在昏暗中荡漾开去。
那男人见她不出声,越发来了劲,另一只手也伸过来,把水仙另一只奶子也攥住了。两只大手像揉面团一样揉着她的胸,一会儿往中间挤,挤出两道深深的乳沟;一会儿又往外推,把两只奶子推得向两边甩开。他手心里全是汗,抓在奶子上滑溜溜的,乳头在他指缝间滚来滚去,硬得像是两粒小石子。他低头张嘴,一口含住了右边的乳头,用力一吸,吸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两个坑。
『 嗞—— 』的一声长吸,水仙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他从乳尖上吸出去了。一股又酸又麻的酥痒从乳头上炸开,顺着血管往全身窜,窜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一股热流,直往腿心子里涌。她咬着嘴唇的牙关松了一下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『 啊…… 』
那男人听见这声呻吟,更来劲了,嘴吸着她的奶头不松口,舌头围着乳晕打转,打着打着忽然把舌尖顶在乳头上用力一抖。那乳头被他抖得又酥又麻,水仙感觉那粒肉珠已经硬得不像自己的了,像是被他吸成了一颗小石子,又烫又胀。他吸完右边换左边,嘴一松开,那只奶头上挂着他的口水,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顺着乳晕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水痕。
他吸够了奶子,一只手往水仙裤腰里探。水仙这时候下身还穿着那条黑色的踩脚裤,裤腰是松紧带的,他手指一勾就扒了下来。裤子连着裤衩一起褪到膝盖弯,露出两条白花花的大腿和中间那一团黑黝黝的阴毛。阴毛卷卷曲曲的,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皮肤上,看起来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黑绒布。
那人把她双腿一掰,水仙的阴户就敞在了他眼前。大阴唇厚厚的,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一些,因为汗湿显得亮晶晶的。两片小阴唇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嫩红的肉缝,肉缝里已经有水光在闪——是刚才被吸奶子的时候沁出来的淫水,不多,但刚好把那道缝抹得油亮亮的。
『 操,都湿成这样了,你个骚货。 』那男人嘿嘿一笑,伸出两根手指,放在水仙的阴户上,顺着肉缝上下捋了一把。手指滑过小阴唇的时候,那两片嫩肉被翻开了,露出里面更深的粉红色。他把沾了淫水的手指举到灯下看了看,两根手指慢慢张开,一道透明的丝线在两指之间拉得老长,断了,弹回手指上,亮晶晶的。
他把手指重新放回去,这回不是捋,是抠。两根手指并在一起,对准水仙的阴道口,噗嗤一声就捅了进去。
『 呃——! 』水仙腰猛地一弓,脖子往后仰,头发散在枕头上,嘴唇咬得发白。阴道里被他的手指塞得满满的,那两根手指又粗又糙,指节上全是干活的茧子,在她嫩肉里转着圈地搅。她能感觉到那两根手指在她里面分开了,像剪刀一样张开,把她的阴道撑成一个洞。
『 他娘的,真紧。你干这行多久了?这逼还跟没怎么用过似的。 』那人说着,手指在她里面搅得更快了,咕叽咕叽的水声从她腿心里传出来,混着男人粗重的喘息,在狭小的棚子里回荡。他手指在她肉壁上抠刮着,找到了那一小块粗糙的地方,用指腹在上面用力一按。
水仙浑身一颤,脚趾猛地蜷起来,十根脚趾头死死抠住行军床的床单。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被他按住的那一点炸开,顺着脊梁骨往上窜,窜到天灵盖,炸成一片白光。她拼了命地想忍住不叫,但那电流太猛了,硬生生从她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呻吟。
『 别……别抠那里…… 』
『 哦?这里? 』那人偏偏又按了一下,这回加了力道,手指还打着圈地揉。水仙下面被他又抠又搅,淫水越出越多,整根手指都泡在里面,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白浆,糊在他指根上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他把手指拔出来,举到水仙面前晃了晃,手指上裹满了她黏糊糊的体液,在灯下泛着淫靡的光。
『 看看,流了这么多,还说不要? 』
水仙别过脸不看他。但他捏住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扳回来,然后把那两根湿淋淋的手指塞进她嘴里。一股咸腥的味道在她舌尖上炸开,那是她自己身体里的味道。她想把手指吐出去,但他捅得更深了,一直顶到她的舌根,她差点干呕出来。
那人把手从她嘴里抽出来的时候,带出一条长长的口水线。他站起来,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。麻绳编的裤腰带打了死结,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,裤子一松,露出里面一条洗得发了黄的大裤衩。他把裤衩往下一拽,一根黑乎乎的大肉棒弹了出来,在灯下晃了两晃。
那东西又粗又黑,青筋暴起,像一条被激怒的蛇。龟头涨得紫红发亮,马眼上已经挂了一滴透明的黏液,颤颤巍巍的,随时都要滴下来。整根肉棒硬挺挺地指着水仙的脸,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,混着汗味和尿骚味,熏得水仙直皱眉。
『 来,给老子含含。 』他往前跨了一步,那根大鸡巴就顶在水仙的嘴唇上。龟头滚烫滚烫的,像是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铁棍。水仙闭着嘴不肯张开,他用手捏住她的鼻子,憋了十几秒,水仙终于张嘴喘气,他一挺腰,整根鸡巴就塞了进去。
水仙的口腔被塞得没有一丝空隙,那根肉棒顶到她的咽喉,她胃里一阵翻涌,差点吐出来。她嘴里分泌出大量的口水,包着那根肉棒,滑溜溜的。那人按住她的后脑勺,腰一挺一挺地开始抽送,龟头每一次都顶到她的嗓子眼。
『 哦——爽!真他娘的爽! 』他仰起头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。水仙的口腔又湿又热,舌头被迫裹着他的茎身,牙齿偶尔刮过龟头的沟缝,疼里带痒,痒里带麻。他低头看着水仙含着他鸡巴的样子——头发散乱,眼睛半闭,嘴唇被撑成一个圆圈套在他黑粗的茎身上,进进出出之间,口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,再淌到胸前的奶子上。奶子随着他抽送的节奏一前一后地晃着,乳头硬挺挺地翘着,上面的口水还没干,闪着光。
他越捅越快,整张行军床都在嘎吱嘎吱地响,像随时要散架。水仙的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,和他低沉的喘息搅在一起。帘子外面传来阿宽的声音:『 水仙姐,我给你留了热水,放在门口了。 』
水仙猛地睁开眼,瞳孔缩了一下。身子僵了一瞬,嘴不自觉收紧,牙齿刮过龟头。
『 嘶——你他娘的轻点! 』那人倒吸一口气,却没有拔出来,反而用力往里顶了一下,把水仙的头按得更紧了。水仙感觉到那根鸡巴在嘴里胀得更大了,青筋突突地跳着,她知道他快射了。
果然,他又抽了十几下,忽然把鸡巴从她嘴里拔出来,带出一大滩口水。他用手握着那根湿漉漉的大肉棒,对准水仙的阴户,龟头抵在阴道口上蹭了两下,沾满了她自己的淫水和口水。然后他腰一沉,整根鸡巴噗嗤一声全捅了进去。
『 啊——! 』
水仙终于叫了出来。那根鸡巴太大了,一下子全塞进去,她的阴道被撑到了极限,感觉整个小腹都被塞满了。阴道里的嫩肉紧紧地裹着那根滚烫的肉棒,每一道褶皱都被撑开。她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龟头的形状,感觉到茎身上那一条条鼓起的青筋刮过她内壁的纹理。
那人的耻骨撞在她的耻骨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她低头看,看见他插在她身体里的那根鸡巴还剩一小截在外面,茎身沾着她的体液,亮晶晶的。然后他拔出去,只留一个龟头在里面,阴道口被扯得翻出来一圈嫩红的肉,再狠狠插回去,把她的小阴唇也带了进去。
『 操!真紧!夹得老子鸡巴都要断了! 』那人吼着,双手掐住水仙的腰,开始猛干起来。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屁股上,啪啪啪啪啪,声音又密又响,像有人在急促地拍巴掌。每一下都顶到最深,龟头撞在子宫口上,水仙感觉自己的子宫都被他撞得往上移了半寸。
那两个白花花的大奶子跟着他抽送的节奏疯狂地甩动,上下左右来回晃,乳头划出一道道褐色的弧线,甩得像是要从胸口飞出去。他伸手抓住一只,用力攥着,像握着一个门把手,借力让自己的鸡巴捅得更深。奶子从他指缝里挤出来,被抓得变了形,一松手又弹回去,白肉上留下五道红红的指印。
『 哦……啊……慢……慢点…… 』水仙被他干得上气不接下气,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呻吟。她的小腿架在他肩膀上,随着他每一次撞击,腿就晃一下,脚趾头一会儿蜷起来一会儿伸直。阴道里淫水越流越多,被他的鸡巴捣成白沫,糊在她的阴户上和他的茎身上,每抽插一下都发出咕嗞咕嗞的水声,像是人在泥地里拔脚的声音。
『 慢点?你他娘的夹这么紧,让老子怎么慢? 』那人根本不听,反而加快了速度。他上半身压下来,把水仙的腿压到她的胸口,让她的膝盖顶着她的奶子。这个姿势让她的阴户朝天敞着,他的鸡巴能捅得更深更深。他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,腰像打桩机一样一上一下地猛砸。
水仙被他干得视线都模糊了,棚顶那盏马灯在她眼睛里晃成一个光斑,上上下下地跳。她的身体被他撞得不断往上移,头顶顶到了幕布,幕布外面就是演员们打地铺的地方。她能听见隔壁马福顺的鼾声,还有谁在梦里磨牙的嘎吱声。她拼命咬着嘴唇,把到嘴边的浪叫全吞回去,只从鼻孔里喷出急促的粗气。
但那人偏偏不让她忍。他把手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,手指摸到她阴户上方那颗早已硬挺起来的阴蒂,用大拇指按上去,用力一揉。
『 唔——! 』水仙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,咬嘴唇的力气全散了。一声高亢的浪叫冲破她的喉咙,在棚子里炸开,穿透薄薄的幕布,混进隔壁的鼾声里。
『 啊啊啊——别揉那里——要死了——! 』
那人笑着,大拇指在她阴蒂上飞快地打圈,下面的大鸡巴继续猛干。双重的刺激把水仙推到了崩溃的边缘,她感觉自己的阴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,肉壁一收一缩地夹着他的肉棒,越来越紧,越来越猛。淫水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,顺着他的茎身往下淌,滴在行军床上,洇湿了一大片床单。
『 操,你他娘的要高潮了?夹死老子了!射了!老子要射了! 』那人被她痉挛的阴道夹得头皮发麻,后腰一酸,一股热流从会阴往上涌。他猛地挺腰,把鸡巴捅到最深最深,龟头顶在子宫口上,然后精门大开。
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从他马眼里喷射出来,打在水仙的子宫口上,射得又猛又多。第一股还没射完,第二股又跟着来了,紧接着第三股、第四股,一连射了七八股。精液灌满了她的阴道,顺着缝隙从茎身旁边挤出来,白花花的,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,滴在床单上。
『 呼——呼—— 』那人趴在她身上喘粗气,鸡巴还插在她里面,一抽一抽地跳着,挤出最后几滴残精。水仙躺在他身下,浑身发软,阴道还在余韵中一下一下地抽着,夹着那根正在变软的肉棒。乳房上全是他抓出来的红印子和口水,阴户上糊满了他射出来的精液和她自己的淫水,白花花的一大片,顺着大腿根往下淌,整张行军床都被两个人的体液浸透了。
然后帘子外面又传来马福顺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。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回应着。水仙知道,今晚还有第二个人在等着。
那人终于从她身上爬起来,把软掉的鸡巴在她大腿上蹭干净,提起裤子,系上那根麻绳裤腰带。他看了水仙一眼,水仙还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他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说,掀帘子出去了。
帘子落下来,棚子里又只剩下水仙一个人。她躺在那摊湿漉漉的床单上,头顶的马灯还在晃着,把棚子里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。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三张十块的票子,然后把枕头翻过来,把脸埋在凉的那一面。
帘子又掀开了。
第二个男人比第一个矮一些,瘦一些,穿着一件灰色的圆领衫。他进来的时候水仙正坐在床边用搪瓷盆里的凉水擦身子。水凉得刺骨,她用毛巾蘸了水,把胸前那些黏糊糊的口水和精液擦掉。乳头还是硬着的,被凉水一激缩得更紧了,毛巾擦过的时候微微刺痛。
『 三十块。 』水仙把毛巾扔回盆里,盆里的水溅起来,淋在泥地上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淡了,连报菜价的力气都没了。
那人没说话,把三十块钱放在枕头边上。水仙看了一眼那几张票子,和刚才的三张混在一起,都是同样的皱,同样的软。她重新躺下去,双腿分开,闭上眼睛。
那人的手摸上来的时候比第一个人凉,手指细一些,指节也小。他的动作没有刚才那人那么粗暴,甚至有点怯怯的。他用手指碰了碰她的乳头,缩回去,又碰了碰,然后才把整个手掌覆上去,轻轻揉着。揉了几下,他低头把乳头含进嘴里,用舌尖一下一下地舔着。他舔得很慢,像是在舔什么怕化掉的东西。
水仙睁开眼看了他一下,看见他头顶有个发旋,头发稀稀拉拉的,发旋的地方头皮露了出来。她又闭上了眼睛。
那人的舌头从她乳头往下滑,滑过肚脐,滑过小腹,停在她那团黑黝黝的阴毛上。阴毛还是湿的,被上一个男人的精液和她的淫水糊成一绺一绺的。他犹豫了一下,然后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阴蒂。
水仙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人的舌头分开她的小阴唇,滑过那道嫩红的肉缝,舌尖在她阴道口停了一下,然后伸了进去。她的阴道里还残留着上一个男人的精液,腥咸的,混着她自己的味道。他舌头在里面转了一圈,嘴唇裹住她整个阴户,用力一吸。
『 嗯—— 』水仙轻轻哼了一声,腿不自觉夹紧了他的头。他的舌头在她肉缝里上下滑动,舔到阴蒂的时候放慢速度,用舌尖在那颗硬挺的小豆子上画圈,画了几圈又滑回阴道口,把舌头伸进去进进出出,模仿着交合的动作。淫水混着上一个男人的残精一起往外淌,全被他舔进嘴里咽了下去。他喝得啧啧有声,像在喝一碗解渴的甜水。
他舔了很久,舔到水仙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,淫水越出越多,把他的下巴都打湿了。然后他直起身来,脱掉自己的裤子。他那根肉棒不大不小,比第一个男人白一些,龟头是粉红色的,已经硬得翘了起来,马眼上挂着一滴清亮的黏液。
他爬上来,跪在水仙两腿之间,一只手撑着床,一只手握着鸡巴对准她的阴道口。他没有一下子进去,而是用龟头在她的阴户上来回蹭着,蹭过阴蒂,蹭过小阴唇,把她的淫水蹭满了整个龟头。然后他慢慢地把腰往下压,龟头撑开她的阴道口,一点一点地往里进。
水仙感觉到那根肉棒进入自己的身体,和刚才那根不一样。刚才那根是粗暴地直捅到底,现在这根是慢慢地推进,她的阴道壁能感觉到茎身缓缓撑开自己,每一道褶皱都被慢慢碾平。这种慢让她更清楚地感受到被侵入的每一寸,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个陌生男人占有。
那人开始抽送,节奏不快,但每一下都送到最深。他的耻骨撞上她的耻骨,发出沉闷的碰响。他低下头来亲她的嘴,她别过脸去,他的嘴唇落在她脖子上,他在她脖子上轻轻地吮着,吮出一小块红印。他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,这个角度让他的鸡巴能顶到她里面一个奇怪的位置,每一下都撞在那块粗糙的地方。
水仙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,她伸手抓住身下的床单,手指攥得发白。那种熟悉的酥麻又从小腹深处升起来了,顺着血管往全身扩散,手指尖和脚尖都开始发麻。她能感觉到阴道开始不由自主地收缩,夹着那根还在进出的肉棒,越夹越紧。那人似乎也感觉到了,加快了抽送的速度。
『 爽不爽? 』
他喘着粗气问道,水仙没有回答。她咬着嘴唇,把脸转向一边,眼睛盯着幕布上摇晃的光影。他知道她快到了,也不再问,只是加快了腰上的动作。那根鸡巴在她身体里进出得更快了,每一下都带出一点白沫,黏糊糊地糊在两个人的交合处。咕嗞咕嗞的水声在棚子里回荡,和他的喘息声混在一起,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二重奏。
忽然他猛地一挺腰,把鸡巴捅到最深,然后整个人僵住了。水仙感觉到一股滚烫的热流打在她的子宫口上,又多又浓,一股一股地喷射着,把她里面灌得满满的。他被她夹得射了精,那股要命的收缩差点把他的魂都吸出来。他趴在身上喘了好久,才把变软的鸡巴从她身体里退出来。退出来的时候发出『 啵 』的一声轻响,像拔出一个塞子。精液混着淫水从阴道口淌出来,白花花的,顺着屁股沟往下流,在她屁股下面汇成一小滩。
他站起身来,拉好自己的裤子。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水仙一眼,水仙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双腿微张,肚子上的精液已经凉了。
帘子落下了。
棚子里终于安静了。隔壁马福顺的鼾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大概翻了个身,换了一种更深的呼吸。演员们的磨牙声也没了,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了静音键。
水仙躺在行军床上,头顶的马灯还在晃着,昏黄的光在棚子里摇来摇去。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几张钞票。六十块。其中很赞哦八块是她的。算上前面三天的积累,这趟出来已经攒了三百多了。
她闭上眼睛,试图让自己睡着。但脑子里乱糟糟的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起秦香莲,想起那个被她演了无数遍的女人。秦香莲被陈世美抛弃,至少还有包青天替她做主。她呢?她没有陈世美,也没有包青天。她只有一个马福顺,一个把她当摇钱树的班主。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迷糊了过去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她还在那个昏暗的棚子里,布帘外面忽然伸进一只手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书被翻开了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。她凑过去看,却怎么也看不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。
她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。她坐起来,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流的泪。
第四章:看书的人
第二天,水仙起得比谁都早。
她在后台的棚子里洗了把脸,换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,对着小圆镜把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。戏班子里的人还在睡,鼾声此起彼伏,马福顺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凉席上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阿宽蜷在角落里,怀里抱着一个装锣鼓的木箱子,口水流了一枕头。
水仙绕过他们,走出棚子。
清晨的打谷场空空荡荡,昨夜的喧嚣被露水洗得干干净净。台子还立在那儿,幕布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怀孕的肚子。地上到处是烟头、瓜子壳、糖纸,还有一只不知谁落下的破凉鞋。
水仙站在台子前面,仰头看着台上。舞台在白天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破败。木板拼成的台面上坑坑洼洼,幕布上满是污渍和破洞。昨晚在汽灯下,这块台子还能让人产生某种幻觉;现在在明晃晃的日光下,它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堆破木头和烂布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。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。在这个行当里做了十几年,她已经开始害怕白天了。白天太亮,太真实,让她无处可躲。
她转身离开打谷场,沿着村路瞎走。
桃花村不大,从村头走到村尾也就一袋烟的功夫。土路两边是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的农家院落,有的人家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,紫的红的开得正好。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打盹,看见她走过来,抬起眼皮瞅了瞅,又懒洋洋地闭上了。
水仙走过的时候,有几个早起下地的村民认出了她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么一两秒,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。水仙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——她是昨晚台上那个唱荤戏的女人,是夜里布帘后面那个三十块钱的女人。她的名声永远比她的脚步更快,每到一个新村子,她的名声总是先她一步传遍全村。
她走到村东头的时候,看见一棵大槐树。槐树下面有一口水井,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被多年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凹槽。井台边坐着一个少年,低着头,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水仙认出了他。
是昨晚那个脸红、吞口水的少年。
她站在路口,没有走过去。少年看得很专注,没有发现她。
少年读着读着,忽然抬起头来,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。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他脸上,斑斑驳驳的。他对着槐树看了很久,嘴唇翕动着,像是在和树上的什么东西说话。
水仙忍不住走了过去。
『 看的什么书? 』
少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,手里的书差点掉进井里。他转过头,看见水仙站在他身后,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『 ……红……红楼梦。 』他结结巴巴地说,把书的封面翻过来给她看。
水仙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是一本已经翻得很旧的书,书脊都裂了,用透明胶带粘着,封面上的字迹模糊不清,但『 红楼梦 』三个字还能辨认。
『 好书。 』水仙说,『 讲啥的? 』
少年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那个迟钝的、笨拙的、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男孩忽然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谈论心爱之物时会发光的人。
『 讲……讲很多事。讲一个大家族从兴旺到衰败。讲宝玉和黛玉的爱情。讲一个时代的繁华和幻灭。 』他说着说着,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,声音又矮了下去,『 你……你也看过? 』
水仙摇了摇头:『 我没念过几年书。但我在戏台上唱过《红楼梦》的段子。我唱的是尤三姐。 』
『 尤三姐…… 』少年喃喃重复了一遍。他知道那个角色——那个刚烈如火的女子,为证清白横剑自刎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角色和眼前这个女人,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。尤三姐也被人骂过『 脏 』,尤三姐也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干净。
『 你喜欢看书? 』水仙指了指他手里的书。
少年点了点头:『 嗯。村里就我一个还在念书的。我爹说,念书是唯一的出路。 』
水仙看着他,忽然有点恍惚。她想起自己很赞哦的时候,也有一个少年,也是这样坐在井边看书。那个少年后来去当兵了,走的那天晚上,他在村口的大树下亲了她一口,说等他回来就娶她。后来呢?后来他就再也没回来。有人说他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,娶了城里姑娘。有人说他牺牲在了老山前线。她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,也不想知道了。
『 你叫什么名字? 』水仙回过神来。
『 小满。 』少年说,『 我娘生我的那天正好是小满节气。 』
『 小满。 』水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『 好名字。小满小满,小得盈满。不贪多,刚刚好。 』
小满愣住了。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。村里人都说『 小满 』这名字土气,说节气当名字不够气派。但这个女人说,小得盈满,不贪多,刚刚好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全村人嚼舌根的女人,忽然觉得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。那些说她『 脏 』的人,没有一个人能说出『 小得盈满 』这四个字。
『 你在台上唱戏的时候, 』他鼓起勇气说,『 很像书里的人。 』
水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不是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,也不是应付恩客时那种职业性的笑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突然撞进心里的、毫无防备的笑。
『 傻小子, 』她说,『 书里的人都是假的。 』
『 但假的有时候比真的还真。 』小满说。
水仙不笑了。她看着这个少年,看了很久。
远处传来马福顺喊她回去的声音,声音飘过半个村子,又尖又急。水仙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『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? 』她问。
小满使劲点了点头,脖子都快点断了。
水仙转身走了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小满还坐在井台边,手里捧着那本《红楼梦》,在槐树的荫凉里,像一幅画。
第五章:诗人的诞生
第三天,小满又坐在了那口井边。
他把《红楼梦》摊在膝盖上,眼睛却不时地往村口瞟。阳光已经升起来了,照得井台边的青石板发烫,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,有几片被风吹下来,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。他把树叶拈起来,夹进书缝里,又继续往村口瞟。
他不确定自己是在等谁。或者说,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在等谁。
昨天那个女人说了一句『 明天还在这儿看书 』,他就记住了。他告诉自己,他本来每天早晨都在这里看书,不是因为她。
但他昨晚失眠了。他躺在炕上,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女人的笑——不是台上那种勾人的笑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进心里、毫无防备的笑,眼睛弯成一弯月牙,嘴唇微微张开,露出一点牙尖,像一只刚睡醒的猫。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。
鸡叫了两遍的时候,小满索性不睡了。他爬起来,从床头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。那是他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奖品,封皮上印着『 优秀学生 』四个烫金字。他平时舍不得用,只在上面抄课本上的重点题。现在,他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:我遇见了一个人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翻开下一页,写下两个字:水仙。
声音从背后传来的时候,他正低头看着这两个字出神。
『 又来了? 』
小满手一抖,笔记本啪地掉在了井台上。他慌忙弯腰去捡,却有一个女人比他更快地捡起了那个本子。
水仙今天穿着那件碎花衬衫,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,和昨天在井边时一样。唯一不同的是嘴唇上有淡淡的粉色,是用手指沾了口红轻轻抹上去的,像三月桃花刚刚绽开时的颜色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小满的膝盖上。她没有看里面写了什么。至少小满觉得她没看。
『 你真用功。 』她说,『 放假还看书。 』
『 习惯了。 』小满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惊魂未定,『 你呢?今天不用排戏? 』
水仙在井台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,把辫子甩到胸前,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发梢。绕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绕上。
『 下午才排。上午闲着。 』她看了一眼小满手里的书,『 给我讲讲呗。讲一段你最喜欢的。 』
小满咽了口唾沫,翻开书。他读了一段给他自己听的:『 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,谁解其中味。 』
水仙听着,没说话。她的目光越过井台,越过村屋,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脊上。早晨的薄雾还没散尽,山脊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『 这书里有个尤三姐, 』她忽然说,『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? 』
小满点了点头:『 横剑自刎。柳湘莲误会了她,说她不清白,她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…… 』他忽然顿住了。他意识到自己说出的这个词——『 不清白 』,刺耳得很。这个词在村里人的闲话里反复出现,每次出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水仙好像没注意到他的尴尬。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:『 我看书少,但我觉得,那个柳什么莲,配不上她。 』
『 柳湘莲。 』
『 对。柳湘莲。 』水仙站起来,走到井边,探头看了一眼井水。井水很深,黑黝黝的,她的脸映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微微晃动,『 你想想,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喜欢你,他会在乎别人说你什么吗? 』
小满愣住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他读《红楼梦》读了很多遍,一直觉得尤三姐的悲剧是命运的悲剧、时代的悲剧。但这个女人一句话就撕开了另一层——尤三姐的悲剧,是因为她爱的人不够爱她。
『 如果一个男人真的喜欢你, 』水仙说,『 他不会问你过去做过什么。他只会问你,以后想做什么。 』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说这些。也许是因为他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那个爱看书的少年。也许是因为她知道,再过几天草台班子就要走了,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叫小满的男孩。所以她不怕说真话。
『 我…… 』小满忽然站起来,脸红得像柿子,『 我给你看个东西。 』
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,折了两折,塞进水仙手里。然后他抓起《红楼梦》,头也不回地跑了,跑得跌跌撞撞的,差点在土路上摔了一跤。
水仙低头展开那张纸。
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歪歪扭扭的,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。上面写着一首诗。
字迹不算漂亮,但很认真,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,像是生怕别人看不懂。
诗是这样写的:
你从远方来
带着我不懂的忧愁
像一朵飘在风中的花
找不到落脚的枝头
我在台下看你
你在台上看谁
唱的是别人的故事
流的是自己的泪
水仙读完的时候,手指轻轻一颤。她把那张纸贴在胸口,抬头看着小满跑走的方向。那个少年的背影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,一跳一跳的,消失在了村路的拐角。
她这辈子收到过很多东西。有人给她送过烟,有人给她送过劣质香水,有人把三十块钱拍在行军床上,有人在她耳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——做完生意就忘了,没有一句是真的。
但从来没有人,给她写过诗。
她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,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。那张纸贴着她的胸口,有一点微微的凉意,又有一点微微的发烫。
下午排戏的时候,马福顺在水仙旁边站了半天,挠着头问:『 你今天咋老发呆?词儿都念错了三回了。刚才那一段是‘叫一声郎君你慢些走’,你唱成啥了? 』
水仙回过神来,敷衍地笑了笑:『 没睡好。 』
马福顺狐疑地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,能闻到男人和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味。但他又不敢深问——水仙是他的台柱子,也是他最重要的摇钱树,得罪不得。
排练散了之后,马福顺叫来阿宽,低声问:『 水仙这几天是不是跟谁走得近了? 』
阿宽想了想:『 她前天和昨天早上都去村东头那边散步。回来的时候好像心情挺好,还哼了几句《天仙配》。 』
马福顺皱了皱眉。他不喜欢台柱子心情太好。台柱子心情太好,往往意味着麻烦。
【未完待续】